老調重彈

在msn遇到一位即將中五畢業的小朋友，和我聊到“現實vs理想”的問題。他說，他想選理想，但媽媽要他選比較貼近現實的。這個老掉牙的問題，還真的是經得起時間的考驗。

小朋友問我說，你支持“選你所愛”嗎？這也是一個歷久不衰的問題。我的看法一直都是，我支持“選你所愛”的前提是，你有足夠的勇氣和毅力去面對現實的殘酷嗎？當有一天，你的所愛被現實擊得滿地碎片時，你有勇氣把碎片撿起來，拼湊囘“原來”的樣子嗎？如果有，還等什麽，就去選你所愛呀！

小朋友，送給你兩篇我曾寫過的文章，那是關於一對母女在選擇未來時面對的兩代衝突。你共勉之吧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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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：
为什么每次做抉择时，你总要掌握决定权？从姐原本想念的中文系，到后来的法律系；从哥原本很快乐地在篮球场上驰骋，到后来你强逼他去补习，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？

我看到，我母亲的“霸道”和“蛮不讲理”；我看到，我姐姐的无力感，还有最终妥协时的眼泪；我看到，我哥哥通过种种叛逆的行为，顽强反抗。但是，我也很想知道，你又看到了什么？我猜想（基于我对你的了解），你会沾沾自喜地说：“我有个当律师的女儿！”；另一方面，痛心疾首地抱怨：“我儿子怎会那么不听话、不长进，辜负了我的期望！”（这其实不是我的“猜想”，而是你的“口头禅”。）

现在，同样的纷争、同样的矛盾，又发生在我身上。我是否可以这样说，妈你其实并没有在过去的经验中，有所“成长”，有所“领悟”？你是否知道，姐的妥协，是出于她对你的爱和尊重，但她的眼泪，表示了她不被了解的失望；哥的叛逆，是因为他无法说服自己妥协（这并不表示他不爱或不尊重你），但也表示了他希望被你了解。如果把我们的纷争比喻成一场战争，在和姐的对决中，你赢了；在和哥的对决中，你输了；在和我的对决中，我们可以一起赢吗？

对我来说，我无法妥协（我不想因为没有了自我而不开心），更不想叛逆（我不想重演你和哥那种非要你死我活的局面，最后彼此都遍体鳞伤），但是我真的很希望你可以放下你的价值观，听听我的心情和需要。

我不想念工程，即使我的成绩很好，我也只想学烘焙。“浪费！”你总是这样否定我的选择。为什么念烘焙就是一种浪费？因为它不符合你对我的期望？因为它在你的心目中不属于“专业”的工作？还是因为当你在跟别人提起你的女儿是工程师时，会比你说她是烘焙师更值得骄傲？

可是，你还记得吗？从我中三开始，每年新年前，我都会很乐意地躲在厨房里，做一些饼干。每当亲朋戚友来拜年吃过饼干称赞它好吃时，你都会跟他们说：“我小女儿做的，她就是有这种天分。”在你说出这句话时，你是否也感到很骄傲？

说着说着，我突然觉得不应该把我们的纷争看成是战争，因为在战争里，总会分出胜负，总会有人受伤。妈，你可不可以尝试卸下“总司令”的身分，不要只是“高高在上”地发号施令？我很辛苦，因为我跨越不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和鲜明的身分，好好地跟你沟通。我不想再听到“你要念工程，不可念烘焙”、“你应该想清楚，不应该任性”……这样的肯定句了！

在“工程VS烘焙”，或是“母亲VS女儿”这样的冲突里，是不是不一定有“可以或不可以”、“要或不要”，甚至是“应该或不应该”这样绝对或是主观的结果？

烘焙是我的志愿，工程你的志愿，当我的志愿不等于你的志愿时，可否让那个去实现志愿的人作最后的决定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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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仪：
几年前，当我和你哥闹得很僵时，有一天他吼着对我说：“为什么你讲什么我就要去做什么？难道你叫我去死，我就要去死！”我当时呆住了，完全无法明白，难道会有一个母亲，是要自己的孩子去死？还是在你们的心目中，帮你们做更好的升学抉择，是送你们去死？

未来会怎样，我们都无法知道。但请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，毁了孩子的前途，绝对不是我要的结果！写到这边，我在想，如果我俩是在面对面交谈，你肯定会很生气地顶撞我：“什么叫做更好的，是不是根据你为我们安排的，就叫做好！”

是的，什么才叫做“好”呢？你的烘焙一定好，我的工程一定不好；还是你的烘焙一定不好，我的工程一定好。你有答案吗？被看成“霸道”、“蛮不讲理”的我其实也没有答案。但是，我会建议（在你眼中，可能是强迫）你念工程，完全是以你的能力、条件、前途为出发点，当然也包括了我对“现实”的认识。你们这些年轻人，总爱把“梦想”、“自我”挂在嘴边，但你们不曾真正去思考过，我们的社会、我们的现实到底是如何去衡量、去评价你们的梦想和自我。

你姐最后确实去念了法律，看起来是按照我为她铺好的路去走，但你又是否知道，她的妥协，完全是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。现在，她当个被社会标签为“专业人士”的律师（这绝对不是我个人的标签），开始可以享受她的工作，偶尔可能会因为不甘心而抱怨，但整体上她是快乐的。反之，你的哥哥，毕业后一路跌跌撞撞，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，每一次换工的理由都是“这不是我想要的”。但是，当年拒绝我的建议 （在你眼中，这可能也是强迫）的他，又真的知道他自己要的是什么？

你问我有没有在过去的经验中，有所“成长”，有所“领悟”？每一次我们僵持不下时，你跑回房间狠狠地砰上房门时，我都不禁怀疑，我过头了吗？我越权了吗？我到底是在参与，还是在干涉？

请再一次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，我无论做过什么，说过什么，都是为了我的孩子着想。我无法预测你们的未来，但我可以做的，就是在你们走向未来的过程中，给予你们最多的帮助，减少你们可能面对的挫折。我也很想抱着“观望”的态度，给你们完全的空间，但每一次想到我的孩子现在所做的决定，将会影响他的未来时，我都会忍不住给予意见、提醒。在你心目中，这些意见、提醒就是我这个“总司令”所下的命令吗？

《我的志愿》是小学最热门的作文题目之一。但在我的印象里，好像从没出现过《妈妈的志愿》这样的作文题目。你小时候写《我的志愿》时，我都无法代你写，现在又怎能帮你做主呢？

只是，可否让我这个母亲适时、适量地参与？

（原文刊於《升學情報36期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