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riday, October 7, 2011

還真的是有血有淚的一篇

我在這裡寫的東西都很短,除了少數幾篇,好像都跟我人生的轉折有很大關係,如:離開前公司後寫下的《離開,是爲了抵達更靠近自己的地方》,以及在台北需要逗留比預計時間還長時寫下的《三年》。

今天也想寫一篇長篇,來談談我的論文。家人朋友都知道我的論文寫得要死要活,但因爲過程中有很多細節是局外人很難理解的,所以我一直都沒有透露太多。也因此,很多人都很納悶,怎麽會有寫不出來的論文,或是怎麽會畢不了業呢?

我的學士學位是中文系。當初決定要到台灣深造時,憑著自己對教育的關切,以及考量到教育制度的關聯性,我選擇了在馬來西亞還沒有建立一套制度的幼兒教育。對於這個領域的專業一直強調的遊戲才是幼兒學習的最佳途徑,我非常好奇,所以一開始就決定了要以兒童遊戲作爲我往後的論文方向。

在一年級的下學期,因爲報告的需要,在老師的引薦下,我到了一所幼稚園針對「想像遊戲」進行了幾次觀察。後來,因爲研究方向和研究方法的契合,我選了這位老師當我的論文指導教授。學期結束後,老師建議我說,我報告的議題可以延續成我的論文,而我也對想像遊戲很感興趣,所以很快地,我在二年級的上學期又回到原來的幼稚園繼續觀察。

當時雖然念了一年,但對於幼教的知識,我還是相當匱乏。因爲無知,所以對於很多事情都沒辦法有太多的想法。但我心裏一直都有一個疑惑,基於我的研究場域的教育理念與教學模式,看不到幼兒有成熟的想像遊戲,仿佛是一個可預知的結果。跟老師溝通過這樣的疑慮,他的看法是,如果想像是幼兒自發的行爲,那無論在怎樣的時空,它都會出現,前提是,我必須掌握我所研究的幼兒處在一個怎樣的情境。基本上,我非常認同他的看法。

觀察了一個學期後,也產出了一些觀察記錄。從觀察記錄中發現,幼兒的想像確實隨時隨地都可發生,只是在研究場域的教學模式下,它都是短暫或片斷的。要如何呈現這個我所觀察到的現象呢?在論文的書寫上,我一直都以想像遊戲的角度為出發點,但一直都被老師退稿。每一次被退稿後,我又必須在分析與撰寫故事(呈現分析結果的方式)之間往返。直到很久以後,我才發現,不是書寫的問題,而是角度的問題。我的角度是想像遊戲,而老師的角度是研究場域的教學模式。我不否認我們的角度會有交集的地方,只是採取不一樣的出發點,所呈現出來的書寫風格會很不一樣。

當我意識到這個問題後,我好幾次想要跟老師溝通,只是每次表達完自己的想法後,換來的卻是一些情緒性的回應,我好像變成一個不聽話的學生,或是腦筋轉不過來的學生。人一旦把自己放在不同的水平上,溝通就變得很難。但我對於想像遊戲這個方向一直都很堅持,因爲這是我的初衷,也是當初我進入研究場域時向被研究者表明的方向。更換方向,在研究上,有時候也需要考量到研究倫理的問題。

只是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,在論文這條路上,我有多認命。我在堅持自己的立場之際,也不斷地努力了解老師的要求與期許,並將兩者之間的落差視爲自己能力上或知識上的不足,然後想要從文獻彌補自己的不足,但一直找不到出路。也是到很後來我才覺知,原來那條出路刻在老師的心中。老師的心裏已經有一套既定的想法,所以他看事情的角度都逃不開那一套想法,至於我的觀察記錄是不是可以證實他的想法,其實不是那麽重要,因爲他心裏既定的想法已經使得他怎麽看怎麽清楚。所以我每次達不到他的要求時,他都會說,東西都已經在那邊了,是我沒有看到而已。

看不到的,是因爲我一直都堅守老師自研究一開始就告訴我的:不要帶著先入爲主的角度看事情。事實上,先入爲主一早就存在了。

無論如何,研究之路走到今天,我從來都沒有怪過老師。我始終覺得,自己是敗在無知和自以爲是上。如果早一點充實自己,如果早一點讓自己有覺知,那在相信的時候就可以保持質疑,那在質疑的時候,就可以調整這條路到底應該要怎麽走。如果對自己的腦袋不是有過分的自信,那在遇到困難的時候,就可以相信自己的無能爲力,承認自己有解決不了的難題。

對於老師,我必須承認這一路來,他的確在某方面開拓了我的視野,以及提升了我的思維層次。只是當我從無知走到有知時,我沒辦法再欺騙自己,這些視野與思維卸下糖衣後,裏頭也隱藏著意圖。有意圖並沒有什麽不好,只是當意圖大得沒辦法聆聽別人的聲音時,尊重就不會存在。我非常感謝老師這一路來給我的磨難,即使走得坎坷,但到最後,我看見堅強的自己,在某一處等待著我。

人生沒有白走的路,如何把過程的種種轉化成成長,也是一種學習。寫著這篇時,有一股酸楚一直哽在喉嚨。路的盡頭,我想送自己一份禮物,那就是眼淚。在這條荊棘重重的路上,我還真的沒認真哭過,因爲我一直咬緊牙根告訴自己:當我想堅持的時候,就沒有懦弱的理由。我不想讓自己的意志力,在眼淚中流失。

哭了,代表我面對了、接受了、釋懷了、放下了。我終於願意疼惜那個盡力了卻也無能爲力的自己。

7 comments:

Heman said...

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生。:)

haan said...

我也有论文阴影,从此以后都不再写了!

+0 said...

原来,不管哪里的学术研究都一样:论文,不能为自己而写,只能为了顺利毕业而写。

Siaoli said...

有时候,在坚持和妥协间徘徊,是无助吗,是迷茫吗?很难道得清。无论如何跟着你的心走下去,做一件自己认为喜欢的、认为有价值的事吧。你真的很棒了,加油!

hor said...

或许论文最后还是无法结果,但是看着它从埋进土壤、发芽、成长、施肥浇水的过程你切身经历了,你的路走得比较坎坷,但是体验也必定必别人深刻,这都是你日后的宝贵经验。我看到的你,日后会是更发光发热、坚强无比的人。在你面前我自觉汗颜,你是如此的可敬,加油!

YEN said...

跟你说一个故事。

以前我在理大时,我们院校里有一个教授。说他是全院学识最高、批判能力最强、研究最有水准、文献写得最好的教授,我想不会有人反对。他好像是第一个拿到美国Fulbright奖学金的马来西亚人,是那种让人不得不敬畏的教授。这么一个厉害的教授,你不会猜到,他竟然是没有博士学位的。他在英国完成硕士,而博士学位,则在努力了很多年后,选择放弃。他放弃,不是因为他写不出论文,而是因为他的论文不是他的supervisor要的那种。他坚持自己的立场,相信自己的论文就是他多年研究所应该呈现的成果,不容置疑。由于不肯和supervisor妥协,他选择不毕业,就这样离开。他现在在学术界的成就依然非凡。

以前我还没去英国之前,一直以为自己拿到硕士后或许就可以去学院当个讲师什么的。考到硕士后,我发觉自己懂的其实很少很少,回到工作岗位后又开始了不一样的学习和磨练,根本不敢再想当讲师这件事。很多学位的本质,其实和我们期待的很不一样。学海无涯,不管你有硕士还是没有硕士,人生本来就是一条漫长的学习之路。我没有写过论文,不懂你的苦楚,但我希望我那个教授的故事可以起一些鼓励的作用。有时,放弃其实就是获得。

choi har said...

heman,
只是比較身不由己,並不是真的了不起。

haan,
所以學者才會這麽德高望重,因爲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把做研究、寫論文當樂趣。

+0,
悲觀的時候會覺得這何嘗不就是一場齷齪的遊戲,裏頭有太多的潛規則了。

小立,
用心聆聽,心確實會告訴我們,什麽值得堅持、什麽不該妥協。你也加油,在教學現場,堅持與妥協才是一場磨人的拉鋸戰。你也很棒!

凱琳,
我始終認爲,論文之路,沒有誰會比誰走得輕鬆。你不要一直在那边滅自己威風,你付出的努力也很了不起。希望你論文順順利利的,還有,什麽時候有時間,我去找你玩。

kun,
看你百忙之中寫了那麽長的留言,心裏就是有一股說不出的感動。最近也有同樣的感觸,真正的知識,應該是自由,而不是捆綁。謝謝你跟我分享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