坦白說,最近根本沒辦法專注地工作,一是因爲累了,一是因爲不斷地思考這條路還值得走下去嗎?若要繼續走,到底應該怎樣走?是的,我必須承認我太高估自己了,我曾經以爲只要喜歡,其他的都不是問題。但當問題不斷湧現時,我開始質疑,喜歡就是全部嗎?
朋友說,處理問題要先處理情緒。所以我想寫下整個歷程,看情緒到底是怎樣堆疊上去的?
去年10月,負責雜誌的專題,那期我們談“夢想”,做了兩個人物專訪,一個談旅遊夢的實現,一個談音樂夢的實現。完成所有稿件後交由主編審核,他在email中如此回應:
“增加一個人物專訪:找一個70後,企業、科技背景的有志之士,讓專題更加全面(避免讓人以為“夢想”就是一些旅行、音樂比較冷門的東西,其實企業、科技這些大家比較熟悉的門路也是一種築夢的方向)。”
我沒辦法認同他的觀點,做了如此的回應:
“我想強調的不是夢想的內容,而是歷程和態度,讀者只要抓到這兩點,不管他們的夢想是什麼,就會有方向。”
在達不成共識下,主編skype我,我們在不同的立場僵持了一個多小時,簡化我們的聊天内容,重點是:他覺得那兩個故事相當不錯,只是不夠實在,因為他們的夢想(旅遊夢和音樂夢)比較傾向不着邊際的。如果能再加一篇人物專訪,其夢想是比較實在或是世俗的,那整個專題呈現會比較平衡和完整。
我打從心底覺得那只是他個人的價值觀,很僵化和狹隘,無法說服我妥協。最後,我建議讓其他同事參與討論,並在email裡更清楚地説明我的想法:
“對於專題,我的出發點是,凸顯做夢的勇氣,以及自我實現的踏實。故事撰寫着重受訪者如何珍藏自己的夢想,以及將夢想實現的歷程。我相當堅持的是,今天不管你的夢想是什麼,只要你有信念和態度,你的夢想就不是不着邊際的。而原有的兩個人物專訪,都很清楚地展現這樣的精神面貌。因此,我不覺得需要加多一篇人物專訪,因為本來的故事就很實在。”
同事們熱烈地表達了意見,大家都站在我這邊。我不知道是輿論壓力,還是他真的認同,主編最後妥協了,但做了如此的回應:
“我之前覺得有些問題,是斷章取義所致。我們不能排除,也不能阻止某些讀者也可能像我這樣斷章取義。所以身為編輯的責任之一就是儘可能預防內容被斷章取義。”
他的“編輯責任論”讓我生氣了,爲了讓自己有台階下,胡亂地把責任推給別人。所以我回email反擊他:
“坦白說,我不大認同你所說的,編輯的責任之一就是儘可能預防內容被斷章取義。當然,我不是畢業自大眾傳播系,所以對於編輯沒有專業的知識,但我直覺上的原則是,一個編輯的責任是必須避免自己斷章取義,但他沒有辦法去設想讀者會怎麼解讀他的東西。我忘了是哪個作家還是什麼人說過的,一篇文章完成以後,它的生命就是屬於讀者的。讀者會依據自己的信念和價值觀,然後採取某種角度去跟文本產生互動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一個記者或編輯,根本沒有辦法完全考量到讀者會看見什麼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確保自己的文章言之有物,讓讀者能有所獲。”
之後,主編沒有再回應,這件事就此打住,專題幾乎照著原定計劃原汁原味呈現。這是我回到工作崗位後,第一次和主編正面槓上。由始至終,我沒想過要妥協。
接著,在今年一月的第一個星期,他在一篇流於形式的活動稿,嫌我的標題下得老套。我承認,那個當下,我是帶著情緒反擊他:
“我瞭解身為文字編輯,在下標上我責無旁貸,我也承認自己在這方面確實創意不足。但是,我還是想表達一下我的想法。有時候,我會認為你在不對的階段提出了不對的要求。標題源自內文,不年輕的內文要產出年輕的題目,對我來說,難度太高了。”
他沒有正面回應我所提出的“在不對的階段提出不對的要求”,反而將了我一軍:
“就因為這篇活動簡訊的報導比較平淡,所以我才嘗試從編輯的手法來包裝、強化一下……這都是我們編輯的工作,真的責無旁貸!”
然後,上兩個星期,對於專欄作者的人選,我找了一位朋友,並請對方提供兩篇範文供主編參考,一篇有關情緒,一篇有關友誼。結果主編有了這樣的疑慮:
“……她談的範圍更大,不只專注在教育或學習的主題。記得以前我們也曾請輔導老師分享輔導室的故事,不過那時候都專注在和生涯、升學相關的課題。”
同樣地,這件事又讓其他同事參與討論,大家都覺得對方談論一些生命教育的議題還蠻有意思的,我綜合了大家的意見後再補充一些想法:
“我想回應‘範圍比較大’這個看法,對我來說,教育(或是升學)的主要目的之一,就是培養學生的思考能力。所謂的思考,不只是“我想要念什麼科系”,或是“我想要從事什麼工作”,而是對人生各個層面的議題有所感受、有所覺知。所以,我蠻喜歡作者這種傾向“生命教育”的內容,因為“升學”或“生涯”這個議題並非獨立存在着,而是與人生各個方面(包括作者所提的“情緒”和“友誼”)相互作用着。”
最後,主編認同大家的意見,專欄作者的人選敲定。
在上個星期,最新一期的專題由我負責,這期我們談“技職教育”。整個專題的方向我把它鎖定在:對於最需要技職教育的後段班學生,他們在不斷演進的技職教育裡,到底是受益者,還是繼續是被忽略的一群?我覺得他們的困境和心聲需要被聽見,只有被同理了,那麼後續我們才能有效地傳達這樣的訊息——只要不放棄,你會在技職教育裡找到一條出路。這群教育制度的犧牲品,唯一的出路就是技職教育。只是當我們的技職教育一直往“高格調”發展時,這批學生到底該何去何從呢?
計劃經老闆審核後,他提出了這樣的意見:
“有關選定放牛班學生為訪問對象的做法需要再探討……雖然目前在馬來西亞,技職教育主要的學生對象是‘放牛班’學生,技職教育不全然是為‘放牛班’學生而設,所以我們不把技職教育定向在‘放牛班’,避免形成標籤。”
我在往返的email中兩度強調我並非要“標籤”,而是“關心”。同樣地,在我們僵持不下時,這件事又開放讓其他同事參與討論。大家熱血回應,立場跟我一致。其中一位同事分享了一則youtube短片,有關技職生成功的例子。
這一次,同樣地,主編不懂是在“輿論”壓力,還是真的認同下,妥協了,並做了如此的回應:
“澎湃消退,來分析一下這部短片的鋪陳以及我們可以仿效之處。首先,這部短片的題目是積極正面的,一開場象徵成就的奧迪跑車閃亮登場,然後影片以倒述的方式從主角今天的成就回溯到他的出身,放牛班、弱勢學生等負面形容也在後尾帶出,但是因為前面的敘述鋪陳已經讓我們對主角欽佩有加,所以後面的負面述說聽來不但不覺負面,反而加強了對主角的敬佩!”
多麽讓人無所適從的老闆啊!在一篇根本創意不起來的稿件裡,他嫌我的標題老套。(重點是,爲什麽他不嫌稿件沒有新意呢?!)一直宣稱自己想辦一本具前瞻性和教育使命的雜誌的主編,在我提議納入生命教育的議題時,他反問我“生命教育”和“生涯”及“升學”有什麽關係?當我談著夢想的熾熱和實現夢想的堅持與踏實時,他說要加入世俗的夢想才平衡。(這是哪門子的平衡啊?!)當我在憂慮後段班的前景時,他叫我不要標籤。(這又是哪門子的標籤啊?!)
同事說,你每次抗爭都贏啊!朋友說,至少主編還願意聽你的啊!但坦白說,從叫我訪問一個世俗的夢想,到叫我仿效短片的鋪陳手法,這個主編讓我看見的還是他一貫的狹隘思維。(短片要彰顯的不是主角的成就,而是他的堅持與毅力。)所以,一次又一次大費周章的討論,都讓我覺得很無謂,雖然他看起來很沾沾自喜自己開啓了討論的氛圍,甚至是展現了自己的開放;但對我來説,這些討論都不是讓東西做得更好,而是爲了說服他的狹隘。而一次又一次的討論,並沒有讓他去反思自己的思維,那個框架還是根深蒂固地存在在他的思維裡。所以,我可以很肯定地說,往後的内容計劃只要再偏離他的框架,又是一番大費周章的討論。
這,多麽累人啊!我現在把這個歷程寫出來,都覺得“嘔心瀝血”。看來一直在原點打轉,還真的不是我的專長。這樣的主編,到底可以把這個團隊帶到多遠?!
7 comments:
竟然可以令你写那么多、那么详细。可以想象,你真的很气!我要说的,之前说过了,在这里就不重复啦~ 加油~ 我只能说这个 :)
我只是把email的内容統整一下,但自己重看一遍,覺得我寫東西很少這樣囉嗦和條理有點亂的,真的有氣到!
我記得,你叫我換工!哈哈哈!
这是一场革命,一开始就艰辛。革命的意义不在于改变老板,而是教育年轻人。这是你的坚持的理由。只是老板的无知让你累得偶尔泄气。找到志同道合开明的老板固然是好事,但是世事往往不得那么理想。我相信开明不了的迟早会被淘汰,革命始终会成功。
我同事說,工作中有你喜歡和不喜歡的,就像配套,兩者都要承擔。
我懂的,反正最後什麽才是最重要的,這必須自己去衡量。
只是近來條氣唔順,所以發洩一下。
anyway,謝謝你的同理與鼓勵!
可以整理发泄出来,是一种福气。我是真心这样认为。太多人,被大的声音沉浸以后,丢了自爱的自己。我们这边这样聊聊,气,都往好一边去了。
我也是這麽認爲。我的另一個同事說,久了你就不會這樣有火力了。我回她,當有一天我什麽都不想說時,那應該就是我要離開的時候了。
與其把情緒“谷”到發臭,不如發洩出來。就像你說的,聊一聊氣就往好的一邊去了!謝謝啊!
我是绝对挺你的。老板们因为处在一个高度了,要他们/她们弯一点腰听你说话,真的不容易,更何况要他们间接承认自己有不行的地方。我觉得你的应对算很好了,我比你凶一百倍呢。之前我被我吉隆坡的老板气炸,气了好几个月。他是洋人,就是有那种亚洲人不够他厉害的思维,更何况我还是亚洲里面的小小马来西亚人,可是我才不怕他。之前他所有的无理要求和对我“系统性”的欺负,我后来都写了长长的电邮警告他不要再欺负我,我说我不怕他,因为我是“对抗不平等”长大的(grew up fighting injustice),然后还转发了给我的香港老板和东南亚老板。写这些,其实就是赞同敬懿所说的,革命始终会成功。我的老板从那之后开始对我算比较客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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