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兼職的方式返回學校，每個星期二的聯課，我都會進班參與校訊社。
但我把自己退到一個旁觀者的位置。
因為清楚自己是個終究要離開的過客，而且每個顧問老師都有其領導風格和模式，介入太多反倒是一種破壞。
第一次的聯課，顧問老師帶領小孩檢討上一期《光圈》，結束後問我有什麼要補充嗎？
我當時心裡躊躇了一下，雖然的確有很多話想說，因為看見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。
但，是正面的建議，還是負面的批評，聽在別人耳裡，往往是一線之差。
更何況，說太多很容易就抹殺了別人的努力，也顯得自己狂妄自大。
但最後我還是說了。
以我一貫的檢討原則——檢討不是為了指摘誰的不好，而是為了對自己的不足有所覺知，那下一期才能避開那些問題，做得更好。
放學前顧問老師請小孩每人回家寫一篇心得。
前天我跟她要了這些心得看，其中副主席寫的，看得我感動滿滿。
小女孩說，她不去檢討《光圈》的問題，她想做的，是自我檢討——檢討自己在所負責的欄目做得不夠好的地方，也檢討自己身為學姐沒帶領好學弟妹、沒扮演好傳承的角色。
“自我檢討”和“傳承”，是我自帶領校訊社以來，一直致力於帶給小孩的信念。
我常跟他們說，一本刊物的誕生，是一個團隊的努力，每一個人都是這個團隊重要的零件，要做好本分，這個團隊才能有效運作。
而這個團隊，每年都在歡送經驗老道的舊生，迎接如白紙般的新生，甚至是顧問老師，這四年來也換了好幾位，除了許老師一直都在。
難怪他那天有些感慨，聽得我也感觸深深的。
所以，能力必須傳承、經驗必須傳承，這個團隊才有辦法永續經營。
這次回去，當我發現這個團隊的某些零件開始鬆脫時，都會趁著聯課，跟他們聊聊天。
一般小孩都會先說出別人的問題，這是人之常情。
但我總是說：“不去說誰誰誰的不好，你先自我檢討，你自己是不是有哪些地方沒做好，導致了別人不好的反應和觀感？”
我當然知道人與人之間的問題不會是單方面的，但別人的問題由不得我們檢討，那是他的人生，我們管不著。
唯有自我檢討，改善自己的問題，我們才能成為更好的人。
另一位去年當培訓營營長的小孩，今年毛遂自薦要續任營長，但因為平時不夠成熟穩重的表現，讓人不大放心把重任交給他。
我問他：“你為什麼要再當營長？”
他說，因為去年自己有些事情沒做好，所以有些遺憾，他今年想要彌補遺憾。
我想不到當年那個吊兒郎當的小屁孩，轉眼間已經有了想要彌補遺憾的成熟想法。
雖然這些小孩的改變行動力常常跟不上他們的反省力，所以我噹他們從來都不客氣，但那個當下，他的成長，已經足以讓我讚歎。
我說：“如果你可以承諾改善自己的問題，我可以挺你當營長。”
他回：“那你挺我吧！”
我始終相信，一個願意檢討、願意扛起責任的人，不會把事情甚至把他的人生搞砸。
這週的聯課上到一半，主席突然問我說：“老師，我今天的表現有什麼需要改善的？”
第一次聯課接近放學的時間，我跟一群小孩閒聊，突然有人冒出一句：“老師，她（指主席）很怕你回來，她怕你回來把她換掉！”
我當時雖故作鎮定，但心裡的確狠狠地抽動了一下。
我到底在這個女孩的心裡留下怎樣的傷害，以致於她覺得我一回來，就會殘忍地把她撤換掉？
我不否認她是校訊社裡被我噹得最狠的小孩之一，因為看見她的“有心”但“力不足”，覺得很可惜。
有期待就會有傷害。
我也常常自我檢討，是否扣上“教育”這頂帽子，我們就可以如此堂而皇之？
其實不是的。
但我也不會佯裝自己是個慈悲溫柔的老師，我始終相信，嚴厲的要求不會虧待我們，它會督促我們成為更美好的人。
至於小女孩，她這一路來真的沒有成長嗎？
我對她說，其實你成長了很多、沉穩了很多，即使我真的回來，我也不會把你換掉。
每個小孩都有成長的權利，沒有老師可以剝奪他們的權利。
這群小孩，的確是我在教育的路上，最美麗的一道風景。
雖然讚美很少，但在每個理性、主觀、期許消退的時刻，我都會因為有他們，而感到驕傲和感動。
感謝出現在我生命中的每一位校訊社小孩。
寫於臉書 1/2/20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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